可是,她也还是得优先对自己负责吧。
她难过于自己口不择言,又更讨厌对方的说辞。好像他是真心着想,而她的行为毁掉一切,反而带来负面后果。她当然清楚什么样的生活在贵族眼中是好的,可是她不觉得那好。再说,此前他从来也没有替她规划过这些事,更从没有对面讲过,她又从何得知他的这些计划呢?后来她是给他添了很多麻烦,让他替她收拾了许多烂摊子,可这难道又都怪她吗?她愿意承担自己那份责任,也愿意去弥补他,可这难道只是她一个人的错吗?他此前甚至从没有关心过她。到了现在说这些话,又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总归她都已经走了。尽管公爵并没有指责她的意思,这话听进她的耳朵,却难免有几分刺耳。可她也实在懒于说什么去反驳他了。她原本就不是喜欢和谁争执的人。尤其现在身心俱疲,就算和谁争吵起来,也不过是垂下眼去,冷淡稀松地顶回罢了。这态度显然让公爵更加不快。他那时候半跪着,掌心压制她的脖颈,指尖触碰她的小腹,注意到她视线回避,神色愈发显出忍耐。他们静默僵持了许久。公爵终于上滑掌心,强迫着她抬起下颏,逼她抬脸望向了他。
激斗的痕迹还残留在双方的身体。空间太窄,水雾太浓,两边都还有些气喘,或者也激发了一些非战斗场合不能出现的情绪。他那抿成了直线的嘴唇,还有愠怒得微微起伏的胸膛,都鲜明地显出情绪,仿佛对她极不理解,也极不想要理解一样。多年来他们几乎都没有过交流,她甚至没有和他讲过多少句话,更没有可能见他这么生气了。在这情绪中的对方就好像变成她不认识的人,更激起了她的某种抗拒。其实她可能也并不是讨厌他,只是讨厌被人束缚,讨厌对方压制住她,讨厌自己陷入任人摆布的境地而已。他为什么偏偏要在水底锁住她?这种抗拒压过了初衷,让她不自觉地咬牙,眼瞳流露出了几分尖锐。显然这对公爵又是一层刺激。她并不知道他已经看过那段影像,知道了她在溶洞中柔顺温软的那一面,更不知道在那漫长的像是羞辱的放映之中,他有多少次回想起她对他那两次索取和最后的告白。她怎么能这样呢?对他而言这一切都像是洪水一样。她淹没他留下一地狼藉,污染过后功成身退,剩下一切由他解决。他无意告诉养女自己为保住她曾付出过多少时间精力,多少金钱计划,因为他不希望让她感觉他挟恩图报,但她也就真认为理所应当了么?——当然他是亏欠她,没有尽到养育的责任,可是贵族里谁还不是这样呢?他父亲都还没有尽到过养育他的责任。再说,她就算真觉得理所应当,恨他,有意要报复他,他也认了,可是她现在又是做什么呢?每一次走得干脆利落,烂摊子让他焦头烂额,到了终于后续解决,他以为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接受了此前一切的发生,她又跑回来若无其事要临幸他。他接受就搂着他的脖子,好像很喜欢一样耐心黏腻地吻他,他不接受就不高兴,一句话也不跟他讲。甚至他要同她讲话,让她好好顾虑未来,不想让她再次逃跑;不过把她锁在水底,一句重话也没有讲,就让她露出那副连真正的小强奸犯们都没见过的,尖锐的几乎是恨的表情。她所说的对他的喜欢,甚至所谓的爱,和他本人又究竟有什么关系?她甚至根本就不认识他。她每一次过来也就是想和他发生关系而已。这些念头本应当让他感到厌恶,让他把她丢出窗外,让他远离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从没有真正尊重过他也从没有真正感恩过的年轻人。可实际上这只激起了他的愤怒。愤怒中他胸膛起伏,看见涟漪中水面下女孩黛蓝色的眼眸。和那晚议会外挑衅他们的死灵法师一模一样。——才这么几天就被染色。他在愤怒的碎片中想道。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他扼住她吻了下去。
进行时纳娅有一种幽暗的恨意。恨意中又含着恍惚。恍惚中又含着快意。这比起吻更像撕咬。比撕咬又更像进食。到最后一切又变成倦怠,倦怠的尽头是空茫。为什么不能从一开始就顺从呢?她模糊地在这个吻中想到,情绪几近是悲伤的。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先吵一架,先刺激彼此的情绪到失控呢?为什么场面一定要如此丑陋,如此把一切摊开说明,在锁链中贯穿全程呢?凉腻的如蜜的精油的香气萦绕散开。她悲伤的情绪很快在水面中摇曳,变作了沙哑的一声呜咽。她不想聊,因为真的觉得没必要聊。有什么必要进行那些前置的聊天呢?做彼此都快乐的事不就好了么?她既然是这么做了,就一定是觉得没关系。何必再装模作样地替她着想呢?可是她胡思乱想的情绪被对方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他扼着她的咽喉又一次吻了下去。
她当然是喜欢他的。可是喜欢他也是不重要的事。总还有更重要的事能压过去。她就像此前他们喜欢她一样喜欢他。可本质又截然不同。可能她觉得喜欢他是安全的。因为不能得到回应,也不必得到回应。所以现在她对这个人在自己心中投射的完美幻想付出代价,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是她先没有尊重他的人性,如今活该得到报应。……位置不太对。她在疼痛中拧紧了眉,可很快也就适应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她一边是这么想着,一边又忍不住别过脸去,掉下了几颗清透的眼泪。这几颗眼泪让他停下了。——他本来也没开始。她低声地呜咽起来。养父苍白的、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角,低垂眼瞳滴落金光,像枫糖在水面晕开。他的声音温和安抚,也不再像刚刚含怨了。或许他问了几句类似于她是否愿意、是否疼痛,或者是否想要中止之类的话。可是她既不愿意,似乎也不想中止。她什么也没有说。于是他也真的就那么继续了下去。
后半程锁链放出余量,她渐渐地可以行动,便又一次抬起手臂,黏腻拥住了他的脖颈。她对自己感到一点朦胧的绝望。可又无法不觉得愉悦。这愉悦又夹杂着一丝羞惭,似乎她竟满足于他的这份失控。她的声音是沙哑的,过程中脑袋里还在神游,想到反抗军基地、那些孩子,与临行前看见的骑士团长的信息,想到接下来或许发生的种种事件,又感觉此刻正拥抱她的华丽的男人是一个短暂休憩的温柔乡。她不知怎么又柔软下去,再度倾近他的身体,彼此缠绕吻作了一团。
他们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尽管她在内心发问,这些问题却根本没有流过她的脑子。她其实喜欢这种不必思考的感觉。因为思考带来矛盾,矛盾带来冲突,冲突带来伤口,而伤口又总是疼痛的。爱并不能止痛,这里也没有爱。但她想被满足。想短暂的忘却现实,这就是她的目的所在。大概他也清楚她的目的吧。他最终选择了满足她。以一种并非她自己期望的方式。
这并不能够说是痛苦的,但也很难称之为快乐,更多是怪异、紧缩和某种干渴之中导致更加干渴的生涩。唯一的愉悦在于结合本身。过程中他温和而熟稔的爱抚也是一重来源。她放任自己投身其中,在那露骨的缠缚中体会最短暂也最极致的满足。至巅峰他又低头想要吻她,这一次是她别过了脸。
……
……
……第二场争执的结果像刚刚的重演。只是这次更加激烈,比刚刚更加血腥、元素浓度更高一些。争吵的理由也变成更单纯的情感问题。结束后他愠怒离场,只剩她在水中跌坐,银黑锁链四面束缚,像是锁住一个魔兽。项圈牢固封存魔力,她低着头拉扯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许久,才听见门外礼貌的问询,声音在宽敞的室内回响,像扩音器一样清晰。
养父的随行骑士问她是否还好。浴室里是否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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