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将书完全推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段:“看看这个,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你觉得如何?”
我凑近些,就着台灯的光线看去。字是繁T竖排,读起来有些慢,但大致意思明白。讲的是王徽之字子猷雪夜想起好友戴逵,当即乘船去访,走了一夜到了戴家门口,却转身回去了,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我抬起头,看向田书记。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Y影,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很……洒脱,”我斟酌着词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二十岁nV孩该有的单纯感悟,“想见朋友就去见,到了觉得兴致没了,就不见。好像……完全活在自己的心意里,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在乎是不是白跑一趟。”
我说得有些笨拙,甚至有点幼稚。但田书记听着,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不耐或轻视,反而微微颔首,示意我说下去。
“只是……”我微微蹙起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真丝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这样会不会……太任X了?戴逵如果知道他来了又走,会不会觉得被戏弄?或者,朋友之间,不是应该见面畅谈,才不负这雪夜乘兴的雅意吗?”我抬起眼,有些不确定地望向他,像一个求解惑的学生。
田书记的目光落在我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带着困惑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靠回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放松而沉稳。
“问得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讲述的韵律,“你看的,是‘礼’,是‘常情’。王子猷守的,是‘兴’,是‘本心’。魏晋之人,重‘神’过于重‘形’,重‘意’过于重‘迹’。他那一刻想见戴逵,是‘神往’,是‘意动’,这本身已是极致的风流。及至门前,‘兴’已尽,‘神’已交,‘意’已达,见面与否,反成赘余。这其中的妙处,不在结果的‘见’与‘不见’,而在过程里那一念纯粹的起落,与行动上毫无挂碍的洒脱。”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我,投向了更远的虚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感慨:“后世多少人学其形,雪夜喝酒,无故访友,却不过是东施效颦,因为骨子里没有那份超脱世俗评价、只听凭本心指引的赤诚与勇气。这份‘真’,才是最难学的。”
他说的不紧不慢,言辞清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深入浅出。没有掉书袋的卖弄,只有一种阅历沉淀后、洞悉人X与历史的透彻。灯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简单的深灰sE羊绒衫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智慧与权威的光晕。
我怔怔地听着,看着他侃侃而谈时笃定从容的神情,看着他眼中那份对遥远时代人物心X的JiNg准把握和淡淡追慕。心脏在x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某种强大JiNg神力量猝然击中的、微微眩晕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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