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电视台地下二楼的剪辑室内，空气沉闷得彷佛能凝结出水滴。
时间已经跨过深夜一点。三台高画质萤幕发出冰冷的蓝光，照亮了台面上混乱摆放的硬碟、列印脚本与冷掉的咖啡杯。墙上的数位时钟无声地跳动着，每一次秒针的闪烁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电视台中期审片进行倒数计时。
「不行，这里绝对不能剪掉！」
江苡晴双手按在控制台边缘，身子前倾，双眼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连日熬夜累积的沙哑与压抑已久的焦躁。萤幕上冻结的画面，正是她们在阳明山竹子湖采集高丽菜与水芥菜时，老农夫那双沾满泥巴、龟裂发红的双手特写。
「江制作人，请你冷静一点。」夏予桐坐在旁边的滚轮椅上，神色冷清，手里拿着一份高层给出的修正意见书，语气维持着近乎残忍的理性，「节目部总监的意见非常明确。《夜市拾光》第三集的士林与阳明山特辑，片长受限於电视频道黄金时段的广告档期，必须精简八分钟。这段关於火山土壤成分与农民劳作的五分钟长镜头，在商业电视的剪辑逻辑里属於无效资讯，收视率会在三秒内滑落。」
「无效资讯？！」江苡晴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眼神里燃烧着怒火，「夏予桐，那是一位七十岁的老阿伯在阳明山低温雾气里弯腰踩泥三个小时采下来的蔬菜！没有这些风土与劳作的积累，士林夜市那些生炒花枝里的蔬果鲜甜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我们把这些人的痕迹全部剪掉，只留下那些迎合大众的爆浆、拉丝特写，那我们跟一般美食娱乐节目有什麽两样？这难道就是你要的饮食文化研究吗？」
「这不是我要什麽，而是现实要求什麽！」
夏予桐也站了起来。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头，清冷的双眸里罕见地泛起了一层薄怒与深深的无力感。「你以为只有你在乎那些农民吗？我昨晚把阳明山的土壤酸硷度数据与硝酸盐化学转化过程整整写了一万字，但总监一句观众看不懂就全盘否定！江苡晴，我们是在做商业电视节目，不是在做收视率为零的个人纪录片！如果第三集审片不过，节目被迫停播，我们後面所有的努力、甚至之前的宁夏与万华特辑都会变成泡影！」
「那又怎麽样？难道为了收视率，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背叛初衷吗？！」江苡晴红着眼睛冲她吼道，眼眶里闪烁着受挫与委屈的水光，「我以为全天下只有你最懂我！我以为你在阳明山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结果一遇到电视台高层的压力，你第一个选择的就是妥协！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相信过我们的节目？有没有……相信过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利刃，精准而残酷地刺穿了夏予桐维持已久的冷静防线。
剪辑室里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死寂。只有主机风扇发出冰冷的运转声。
夏予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唇瓣微微颤抖。她定定地看着江苡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与被伤害後的剧痛。在巴黎的那些年，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孤立与质疑；回国後，她第一次将自己的信任与温柔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一个人，却没想到换来的竟然是「不相信」的质疑。
「……原来在你心里，我一直只是个随时准备妥协的外人。」夏予桐的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哑意。
她没有再看控制台上的脚本一眼，转身抓起自己的风衣与手提包，迅速拉开剪辑室的厚重隔音门，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漆黑一片的电视台走廊。
「予桐——！」
隔音门重重关上，将江苡晴那声带着懊悔与慌乱的呼喊切得粉碎。
江苡晴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剪辑室里，冷蓝色的萤幕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看着门口，又看了看控制台上夏予桐留下的那份标记得分毫不差、密密麻麻全是修改建议的笔记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带来一种窒息般的剧痛。她猛地抽了一口气，眼泪终於压抑不住地夺眶而出。她明白自己刚才因为压力和焦虑说出了多麽残忍的话，她亲手推开了那个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後、用最专业的方式保护着她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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