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日子,绸缎庄门口,来了一个生面孔。
是个年轻人,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只小皮箱,进门先摘帽,礼数周全:"掌柜的,听说贵铺的香囊在杭州城里是头一份,我想买几只送人。"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眉眼生得干净,笑容温和,说话也客气,像是个见过世面的体面人。他挑了几只香囊,付钱的时候,眼角不着痕迹地,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停得极短,短到换了旁人,绝不会察觉。可我偏偏看见了——一个来买香囊的客人,眼睛不该长在掌柜的脸上。
我以为这只是个寻常客人。谁知隔了几天,他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一对红宝石耳坠,说是谢我上回的招待。我推辞,他放下就走,姿态摆得极正,不逾矩,也不纠缠。
往后,他便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带一盒洋香粉,有时带一条丝巾,都是值钱又不越界的东西。他说他姓苏,名文远,在上海做洋行买办,常来杭州跑生意,路过便进来坐坐。他从不逾矩,从不久留,说话也总是恰到好处——这样的男人,最是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他说话时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问我的喜好,记我的忌口,连我端茶的姿势,他都要夸一句"二小姐手稳"。旁人听了只觉得受用,可我听着,心里却像隔着一层纱——太完美了。太完美的殷勤,就像太甜的蜜水,甜得让人不敢下口。
可我心底,始终有一根弦,绷着。
红宝石耳坠,洋香粉,丝巾——这些物件加在一起,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个萍水相逢的买办,凭什么对一间绸缎庄的女掌柜,出手这样大方?
我收是收了,可一件也没有用过,全压在箱底。无功不受禄——我收着,不过是想看看,他这鱼饵,究竟要下到什么火候。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那天下午。
我们在柜台后的小桌边喝茶,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杭州的趣闻,忽然,像是无意间提起一句:"说起来,我听说贵铺的香囊,方子是出自城南栖霞庵的?"
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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