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和钱万贯约好的最后一天。
十五天的期限,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好在,林记的香囊没有让我失望——从绸缎街摆上柜台,到地下场子里的姑娘们排队来抢,账上的银钱,一日比一日厚。我白天在铺子里盯着,夜里在灯下算账,把该留的、该花的分得清清楚楚,攒下了好大一笔。账上那些银子,我分了三份:一份留作本钱,一份添置家什,一份,就是给钱万贯预备的。翠屏说,小姐把钱看得比命还重。我说,不是把钱看得重,是这口气,得先争回来。
晌午,钱万贯来了。
他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身后跟着账房先生,怀里揣着那纸借据。可这一次,他进门时的脚步,明显没有从前那么稳当了——绸缎街上的风言风语,他显然也听说了,知道林记如今不是从前那个空壳子。他进门之后,先四处看了看——见柜台上的香囊、后院隐隐传来的绣女说笑声,眼皮子跳了跳,才落了座。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半月前还要被他逼着签典房契的丫头,如今竟有底气坐在这里,跟他平起平坐地谈账了。
"二小姐,"他坐下来,把茶盏转了两圈,才慢吞吞地开口,"今日之期,您看……"
"钱掌柜来得正好。"我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布包,推到他面前,"这半个月,我已分三批还了八百块。今日这一笔,连本带息,一千二百块,是最后一笔。您点一点。"
钱万贯的手,顿住了。
他打开布包,看见里头白花花的银元,又抬头看了看我,半晌没说话。账房先生抢上前,哆哆嗦嗦地数了三遍,才朝他点了点头。钱万贯还是没说话。他盯着那些银元,又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巡睃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二小姐,钱某做了二十年的钱庄生意,见过多少人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可像二小姐这样的——"他顿了顿,"家败了,还能再支棱起来的人,钱某是头一回见。"我端茶,没接这个话头:"钱掌柜过奖了。"
"……二小姐,好手段。"钱万贯把布包收起来,干笑了一声,"林家的香囊,如今杭州城里谁不知道。是钱某眼拙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借据,摊在桌上,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茶水里。那张泛黄的纸在茶汤里慢慢洇开,像一个做了三年的梦,终于醒了。我看着他,看着那张纸上的字迹一点一点化开,恍惚想起父亲当年写这张借据时的样子——他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还上它的,会是他的女儿。
"从今往后,"钱万贯站起来,拱了拱手,"钱某与林府,两清。"
"两清。"我端起茶,送客。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叹了口气,走了。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那盏泡着碎纸的茶,忽然觉得,肩上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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