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sE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院子里掌了灯。
阿牛点的是桐油灯,掺了草木灰的芯子,燃起来焰头微微发绿,把几个人围坐的石桌照得光影浮动。牛家的後代老两口坐在对面,影子投在身後的篱笆墙上,重重叠叠地晃。织nV挨着阿牛坐,膝盖碰着膝盖,她掌心还覆在他手背上,从方才那句「织nV」喊出口之後便没松开过。
「你记起来了?」织nV歪头看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着什麽脆生生的东西。
阿牛垂着眼,拇指在她虎口上慢慢摩挲。他脸上的表情还在变,一会儿皱着眉像在翻找什麽陈旧的书页,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彷佛那些翻找出来的东西恰好落在该在的位置上。过了好半晌,他才抬起眼来望她。
「不全,」他说,「断断续续的。像一幅被撕碎了又拼起来的画,边角对不上,颜sE也褪了。可我看见你的时候——」他抬手碰了碰她鬓边那朵新摘的蓝花,「这幅画里缺了的那些碎片,就一片一片地自己飞回来了。」
织nV鼻头一酸,别过脸去佯装看灯。灯焰晃晃悠悠的,把她眼底那点水光藏了又露。她忽然想起天帝罚她跪在银河边那一夜,云石凉得刺骨,银河的水声泠泠地淌,她一个人跪在那里,以为天底下最苦的事便是被喜欢的人忘掉。可此刻他坐在她身边,掌心温温热热地贴着她的,那些被忘掉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她这才知道,天底下最好的事原来是等一个人记起你。
老妇人在对面把一碗凉透了的糖藕推过来,瓷碗沿上磕了一小块缺口,但不妨碍里头的藕片切得匀匀的、码得齐齐的,上头还浇了一层琥珀sE的糖稀。「娘娘,您嚐嚐,」老妇人的声音带着激动後的沙哑,「这是我家祖传的糖水手艺。玉妹老祖宗当年开了糖水铺,专做糖藕和桂花糕,说这是她娘亲教的法子,要拿井水湃一湃才爽口。这手艺传了三百年,您嚐嚐是不是那个味道。」
织nV伸出筷子夹了一片,藕断丝连,细细的白丝从断口处拉出来,在灯光里明晃晃的。她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里带一丝凉,糖稀在舌尖上化开,沁出桂花和藕根混合的清芬——和三百年前她在凡间小厨房里教玉妹做的那一锅一模一样。那时候玉妹还只b灶台高半个头,踩着小板凳才能够到案板,她握着nV儿的手一刀一刀地把藕切成薄片,切完了一低头,发现玉妹脸上糊了半脸的糖稀,活像只偷嘴的小花猫。
「是这个味道,」织nV含着那口藕片,声音含含糊糊的,「一代一代,学得真好。」
老妇人低下头,银镯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轻响。老汉替她续了话头,说镇上的糖水铺招牌上始终画着一朵蓝花,描了三百年,谁也不晓得最初为什麽要画它,可代代祖训严苛,谁也没敢换过。
「祖辈总说,」老妇人低声说,「画了那朵花,老祖宗就能找回来。找不着也没关系,至少铺子门口年年开着花,您路过的时候能认出来。」
织nV手里的筷子一颤,藕片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汪糖稀。她伸手去覆上老妇人满是皱纹的手背,指腹蹭过眼角深密的纹路,触感粗糙温软。她的儿nV虽早已归於尘土,可这份跨越三百年的牵绊与守候,却实实在在地活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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