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间上牙不经意摩擦到下齿,或是用一只快乾掉的墨水笔写字,却愈写愈淡、愈写愈吃力时,我就会想到艾波。说她是我的朋友,似乎浓缩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说不上认识她多久了,总会在某群朋友的聚会上见到她,短暂的重逢之後,她会打个友善的电话来问候,或热情地邀我喝杯咖啡或吃顿晚饭。虽然不大乐意,但你如何能拒绝一个言明需要你帮忙指点迷津的朋友呢?
她有张玲珑小脸,总是带着巧克力半融的笑意,几乎隐没在衣裳非绿非紫的云团中,唯有一对炯炯的眼睛从乌云後散发出执着的光,如同想奋力挣脱现实恶土向世界好奇探望的草苗,但她始终不确定自己要长成一棵大树还是先开出一朵花来。她说她想写作,事实上她也有了一点成绩,几年前在网站发表过几篇访问并且出版了一本小书,文笔流畅清新。
「我最羡慕你这种生活,有稳定的工作,还有自己的时间可以写作。」
她的语调一贯慵懒缓慢,似乎刚从睡中醒来,还依恋着梦境里悠长的铃声。她刚换到一家贸易公司做文案之类的杂事,但是和上司有G0u通的问题,她正在考虑辞职,但是不能决定该主动提辞呈,还是等对方开口。再待下去,日子不快活,但是如果主动辞职,可能会少掉一笔资遣的钱,更何况….「唉!我好想出国念书哦!可是我不知道该念什麽,到底念什麽b较有趣?但是我的钱好像又不大够….」
她在种种顾虑和希望中绕来转去,迷惘而无助,我尽了年长朋友的义务向她建议几条可行的路。她黯淡的脸sE逐渐拨云见日,彷佛从我的话语中看见一条光明的未来之路。离开咖啡馆时,外头下起大雨,她向店家借了把伞,满面红光地和我在雨中道别。庞大的楼影对於她轻快纤细的背影不再是沈甸甸的石造迷g0ng,反倒是她亟yu冲破的局促牢笼。
几个月後我们又在一场喜宴上碰面,宴後她加入我和另一位朋友的下午茶。分叙寒温之後,她又忧心忡忡地提到自己的前途,作了一阵子自由接案的soho,金钱的压力使她再度感到一份正职的必要X。她向这位在证券行工作的朋友讨教金融和保险业的情况,报上的寻人启事不都登着「徵讲师、行销专员,有职前训练」之类的广告吗?她跃跃yu试。但是这些工作都需要相当的基层经验,或者要做些推销啦、寻找潜在客户的事,说真的,除非很喜欢和别人谈话、口才好,并且不怕被拒绝,否则那种工作不但让人有挫折感,又有业绩压力…听朋友这麽分析,艾波便打消向金融保险进军的雄心,更何况她对人命或GU票值多少钱实在缺乏概念和兴趣,於是她又转向我苦笑:
「我最羡慕你这种生活了,有稳定的工作,还有自己的时间可以写作….」
她说她去报名考师资班的补习班,才上了一天课便要求退费,因为要读的科目实在太多又太枯燥了。她还去参加过森林小学的教师训练,并且在那里观摩过上课情形,「但是窝在那麽偏僻的山上,实在很闷。」她坦然真挚地承认自己不适合当隐士。但当我不意间谈起有几个写小说的朋友在中部一座更偏远的山里教书时,她又无限神往,非常想知道怎样才能加入他们。
我忍不住问她到底真正想做什麽,想过什麽样的日子。
「我想要在四十岁之後接些兼职工作,其他时间全心写作。」
「b如说,什麽样的兼职工作?」
「唔,像是到民调公司打电话作民意调查之类的。」
我和另一个朋友互望了一眼,低头喝茶,无话可说。
当我津津有味的捧读一本新书时,被一个生字绊了一下,去查字典,又瞥见旁边的注解,g动了某个模糊的念头,於是连忙到书架上翻找旧书来看,看得兴起,索X重读起来,却又不免被蚊蝇般的罪恶感所缠扰,记挂明天还没备妥的功课….这时我又想到艾波,或者说,我觉得自己很像艾波。人生到处隐藏着盎然的趣味,像座令人心醉的大花园,我们摘了清丽的百合,准备带回家去供瓶,又想去闻闻蔷薇的娇YAn香气,低头去嗅时,又想寻看草丛里可有四瓣的幸运草,肚子饿了,又扔下花朵想去摘枝上的苹果,等到爬上树时又迟疑起来,也许前头树林里的桃子更能解渴?就这麽迷游流连,直到花草尽枯,寒冬袭来,我们心上只残存春sE隐约的记忆,迷失在再也认不得的荒野里,手中终究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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